法国总统马克龙近日提出“前沿威慑”计划，欲将法国“核保护伞”扩展至全欧洲。该计划对欧洲防务安全架构以及跨大西洋关系将有何影响？
正值美以联手打击伊朗之际，法国总统马克龙近日在法国长岛核潜艇基地发表有关核威慑的重要演讲，宣布法国将增加核弹头数量，但不再公布具体库存，并提出全新的战略概念“前沿威慑”。所谓“前沿威慑”，是指在法国保留核主权和最终决策权的前提下，通过允许伙伴参与威慑演习、必要时在盟友境内部署战略力量等要素，同时加强参与国的预警探测、空天防护和纵深打击等能力，使法国核威慑更具体地嵌入欧洲安全空间。
目前，该倡议已经得到英国、德国、波兰、荷兰、比利时、希腊、瑞典和丹麦等八国积极响应。马克龙强调，法国会在战略判断中纳入盟友利益，但跨越核门槛的责任仍将由法国单独承担，法国的核威慑仍是国家层面的、独立的、自主的和主权的。
战略出台动机
2020年，马克龙首次就核威慑与欧洲安全的关系发表系统讲话时，欧洲各国回应寥寥。时隔6年，法国再次提出相关设想，欧洲所处的战略环境已发生明显变化。
法国总统马克龙。图源：新华社
首先，美国对欧洲政策的不确定性显著上升，欧洲被迫寻求战略自主。从威胁退出北约，到施压欧洲增加军费，再到在乌克兰问题上试图绕开欧洲，“美国优先”的逻辑越来越清晰。格陵兰事件更进一步让欧洲认识到，美国的单边主义不仅冲击对手，也可能直接伤及多年盟友。法国提出“前沿威慑”，正是试图在美国主导的北约核保护伞之外，再加上一道由欧洲内部支撑的战略保险。
其次，法国提出“前沿威慑”有着清晰的战略考量，即借欧洲安全秩序重组之机，争取更大的领导权和影响力。法国是欧盟内唯一拥有完整独立核威慑能力的国家，在欧洲安全议题上具有其他成员国难以替代的战略资本。与此同时，德国正逐步走出长期的战略克制，重新武装已是大势所趋。对法国而言，关键在于如何避免自身影响力被相对削弱，维持法德之间战略平衡。马克龙提出“前沿威慑”，一方面将德国纳入欧洲安全的常规协作框架中，另一方面仍由法国掌握核决策权，维持法国在欧洲安全架构中的主导地位。
再者，“前沿威慑”的战略设计，也是为了在欧洲独自承受俄罗斯安全压力的情况下，抬高俄罗斯核威慑的成本。俄乌冲突以来，俄罗斯多次用核武器向欧洲施压，又在白俄罗斯部署战术核力量，进一步加重欧洲的安全焦虑。在美国“核保护伞”不再牢靠的背景下，马克龙试图把法国核威慑的作用范围从本土向整个欧洲推进，提高欧洲的安全系数。
最后，“前沿威慑”还源于法国对国际秩序加速滑向“丛林法则”的判断。法国《国家战略评估报告（2025）》明确指出，全球安全迅速恶化，核武器在大国竞争中的核心地位重新上升。2026年《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到期后，美俄首次进入无条约、无核查的核军控真空期。伊朗危机再度升级也让欧洲更直观地看到，核扩散、地区战争、导弹袭击以及能源通道受阻等问题，可能直接冲击欧洲安全与经济。正是在这种规则退潮、力量回归的背景下，马克龙才强调“和平红利已经结束”，欧洲必须尽快学会如何自保。
欧洲审慎欢迎
目前来看，法国这一倡议在欧洲内部获得欢迎，但支持之中伴随保留；在欧洲之外，则牵动着美俄与北约的不同盘算。
从欧洲内部看，法国国内争议有所缓和，欧洲盟友总体持审慎欢迎态度。法国战略研究基金会认为，长岛讲话标志着马克龙的核威慑计划跨越了从象征意义到实际意义的门槛，反复强调“最终决定权属于法国”缓解了法国国内有关“法国重大利益欧洲化”将导致主权流失的争议。法国各派政治力量虽对具体实施方式仍有分歧，但普遍接受“最终决定权必须属于法国”这一底线。
德国总理默茨。图源：新华社
在欧洲层面，德国最为积极。德国总理默茨此前曾主张法英共同为欧洲提供核保护，如今迅速同法国成立高级别核事务指导小组，并明确表示德国将从今年开始携常规部队参加法国核演习，打破了数十年来在核问题上的谨慎姿态。作为欧洲仅有的两个核武器国家，英国对法国的倡议表示欢迎，将延续和强化英法核协同。中东欧国家态度则更复杂：波兰愿同法国磋商，但仍强调美国核共享的重要性；罗马尼亚明确表示中期内不会在本国部署核武器，并重申仍处于美国提供的北约核保护伞之下。整体来看，多数欧洲国家欢迎法国为北约核保护提供补充，却并不愿用法国替代美国。
从欧洲之外看，俄罗斯明确反对，美国则处于两难之中。作为法国核威慑的主要战略假想敌，俄罗斯迅速作出批评回应，称法国延展核保护伞是“极具破坏稳定性的动向”。而美国一方面希望欧洲能在防务上自立为美国减负，另一方面不愿轻易放弃在欧洲的利益，更不愿坐视高卢雄鸡拉帮壮大，颇为纠结。
落地仍存疑虑
总的来看，“前沿威慑”既是法国回应美国不确定性和欧洲安全焦虑的一次主动布局，也是法国借核威慑重塑自身欧洲角色的一次尝试。马克龙不再满足于只是批评美国、呼吁欧洲自主，而是拿出带有可操作性的安全供给方案。在这个意义上，法国迎来了一个难得的历史性机遇，如果这一设想能够持续推进，法国在欧洲集体安全中的地位和影响力都将显著上升。
不过，“前沿威慑”能否真正落地，还取决于几个难以回避的现实问题：
其一，法国核力量能否为整个欧洲提供足够可信的保障仍然存疑。虽然法国不再公布核武器库规模，但核力量扩充必然给法国财政和欧洲防务协作带来不小压力。
其二，核威慑不仅取决于能力，也取决于承诺是否长期、稳定、可信。马克龙无法连任，下任总统是否会延续这一方向尚不确定。
其三，法国坚持不共享核主权也会引发成员国疑虑。欧洲伙伴无法参与最终决策，这使法国提供的安全承诺仍有明显边界。
其四，美国究竟会把法国的做法视为更公平的责任分担，还是视为对北约体系的潜在挑战，也有待观察。因此，“前沿威慑”的提出更接近于欧洲新一轮安全辩论的起点，而并非终点。
（作者系复旦大学欧洲问题研究中心主任、欧盟让-莫内讲席教授、上海欧洲学会会长、上海外国语大学区域国别学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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